
“安小姐在线杠杆配资,请您务必立刻回来!您家的盆栽从22楼掉下去,砸中了一辆法拉利跑车!”
“什么盆栽?什么22楼?”
“监控显示就是从您家阳台掉下去的!车主现在情绪非常激动,您快回来处理吧!”
“……”
安禾握着手机,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只觉得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刚才因项目顺利完成而生出的片刻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对着话筒说:“王经理,我想您搞错了。第一,我家住1楼。第二,我家是毛坯房,还没装修。第三,我家里,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是昨天新买的,根本就没有盆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物业王经理的声音带上了更浓重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安小姐,现在不是开玩笑推卸责任的时候!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坠落路径的起点就是您家阳台外侧!车主、我们物业,还有好几个邻居都看见了!请您立刻、马上回来!否则我们只能报警,并采取进一步措施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挂断了。
安禾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倒映出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她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后期,每天面对的是电脑屏幕上无尽的线条与色块。她用尽工作几年的积蓄,加上父母省吃俭用凑的一部分,才在这座名叫“云城”的二线城市边缘,一个叫做“枫林晚”的中档小区里,买下了一套小小的一楼住宅。
选择一楼,是因为便宜,也因为她心底里一直有个小小的愿望,想将来有条件了,能在那块附送的、不到十平米的小院里种点花花草草。只是现在,那院子还荒着,房间里更是水泥墙面、地面,真正的家徒四壁,只有几件必备的家具孤零零地放着。
哪里来的盆栽?又从何而来的22楼?
可是,物业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提及的监控、邻居作证,还有那辆被砸中的、听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法拉利……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刚刚放松的呼吸又变得滞涩起来。
这不是玩笑。她意识到。
麻烦,正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砸向了她这个刚刚拥有一个“毛坯壳子”的新业主。
安禾转过身,望向小区入口的方向。那栋她贷款三十年买下的、灰扑扑的住宅楼矗立在夕阳余晖里。二十分钟前,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盘算着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晚上好好做顿饭,庆祝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落脚点,哪怕它现在还是个粗糙的水泥盒子。
现在,所有简单的计划都被这通离奇的电话打碎了。
她必须回去。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如果不回去,事情可能会朝着更不可控的方向滑去。报警?进一步措施?她负担不起更多的波澜了。每个月的房贷、装修的预算、生活的开销,已经像一根绷紧的弦,不能再承受任何意外的重量。
安禾攥紧了背包带子,指尖有些发白。她迈开步子,重新走向那个本该是“家”的方向,脚步比离开时沉重了无数倍。
小区里已经有些躁动。越是靠近她所在的7号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人就越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她,带着好奇、打量,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就是她家?”
“听说是新搬来的,买的是一楼……”
“一楼?那盆栽怎么能从那么高掉下来?搞错了吧?”
“物业说监控对着呢,就是她家阳台的位置!这下可惨了,砸中的是辆新车,好几百万呢!”
“啧啧,看着挺文静一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安禾低着头,加快脚步,试图从那些视线和声音的缝隙中穿过去。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被无端卷入是非中心的窘迫和愤怒。
凭什么?
就凭一个模糊的监控指向?
就因为她是个新来的、看起来没什么背景的年轻业主?
7号楼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靠近单元门入口的地面上,一片狼藉。碎裂的陶土花盆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黑褐色的泥土混合着被砸烂的绿色植物残骸,糊在光洁的地砖上。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一辆线条流畅、颜色扎眼的橙红色跑车安静地停着,只是它的前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交界处,凹陷下去一个惊心动魄的坑,蛛网般的裂痕以那个坑为中心,辐射向整面昂贵的挡风玻璃。
那抹橙红在灰扑扑的楼体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昂贵。
车旁站着几个人。穿着挺括西装、脸色铁青的是物业的王经理,他正搓着手,对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着什么,姿态放得很低。那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安禾,身材高挑,穿着看似随意但质地精良的休闲装,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对王经理的赔笑爱答不理,浑身散发着一种不耐与怒意。
应该就是车主了。
王经理眼尖,一下子看到了走过来的安禾,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提高了音量:“安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包括那个年轻车主。
他转过身。
很英俊的一张脸,下颌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冰冷的烦躁和审视。他的目光在安禾身上扫过,从她普通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到她肩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最后落到她脸上,那里面的情绪似乎更冷了一些,还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就是2201的业主?”他开口,声音倒是清越,只是语气里的压迫感十足。
安禾稳了稳骤然加快的心跳,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尽量平静:“我是安禾,住1楼,101的业主。不是2201。”
年轻男人,或者说,陆泽轩,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侧头看向王经理,眼神里的质疑几乎要化为实质。
王经理额头上冒出汗来,急忙上前一步,抢在安禾前面开口:“安小姐,情况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这位是陆先生,车主的哥哥。出事的陆先生……呃,有点急事暂时离开了,委托他哥哥处理。你看这车,”他指着那辆惨不忍睹的法拉利,“崭新的‘云境’系列,落地价超过四百万!现在被砸成这样,维修费用初步估计都要大几十万!”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禾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暗示:“安小姐,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陆先生是讲道理的人,只要我们态度诚恳,积极赔偿,事情总可以商量,对吧,陆先生?”
陆泽轩没接话,只是看着安禾,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赔偿?大几十万?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安禾耳膜上,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把她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周围的目光更灼热了,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真是她啊……”
“哎哟,几十万,这可怎么赔得起……”
“看着就没什么钱,这下完了……”
安禾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轻微的刺痛让她从巨大的恐慌中拽回一丝理智。不能乱。她对自己说。乱了就真的完了。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王经理,也看向那位目光冷淡的陆泽轩,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但条理异常清晰:
“王经理,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再说一次,我住1楼,101室。我的房子是毛坯房,没有经过任何装修。我家里没有任何盆栽,连一盆绿萝都没有。我甚至没有在阳台上放过任何东西。所以,这个花盆,不可能是我家的。”
她指向那堆残骸,又指向头顶:“您说监控显示是从22楼,确切说,是从我家阳台位置掉下来的。我想请问,一个毛坯房的阳台,光秃秃的水泥墙和地面,我怎么把这么大一个花盆放上去,又恰好让它掉下来,精准地砸中楼下这辆车?”
“这……”
王经理噎住了,他显然没去实地看过安禾家的情况,只是根据监控大致定位和户主信息就打了电话。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覆盖:“安小姐,监控是不会错的!坠落轨迹的起点,经过我们技术比对,就是你家阳台外侧的坐标!而且,有好几位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反映,最近经常看到有花盆摆在你家阳台外面!”
“邻居?”安禾捕捉到这个词,心脏猛地一沉。她迅速环视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试图找出所谓的“目击者”。
人群里,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睡裙的中年女人撇了撇嘴,开口了:“是啊,我住你楼上,我晾衣服的时候往下看,好几次都看到你家阳台外面沿上放着几个花盆,我还心想这家人心真大,也不怕掉下去砸到人。没想到真掉下来了,还砸了这么好的车。”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伯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也看到过。大概……四五天前?傍晚的时候,是有几个黑影放在101阳台的边沿上。我还以为是这户人家开始收拾院子,放的花盆呢。”
“看,不止我一个人看到吧?”卷发女人像是得到了支持,声音更高了些,“小姑娘,做错了事就要认,你家花盆砸了人家的车,证据确凿,还有这么多人看见,你可不能赖账啊!”
“我没有赖账。”安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但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因为我根本没有花盆!我家阳台外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可以放置花盆的栏杆或者架子!你们看到的‘黑影’,可能只是影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那监控怎么说?”王经理找到了支撑点,语气又强硬起来,“难道监控拍到的也是影子?安小姐,事实胜于雄辩。现在车主的车受损严重,事实清楚,影响恶劣。如果你是这个态度,那我们物业也只能配合车主,报警处理,并通过法律途径来追究你的责任了。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赔偿维修费那么简单了!”
报警。法律途径。
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安禾心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对“打官司”有着天然的畏惧。那意味着无尽的麻烦、更高的费用,以及可能伴随很久的坏名声。即便她内心坚信自己是清白的,但面对“监控证据”和“多位邻居证言”,她有什么把握能赢?
一直没说话的陆泽轩,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看了一眼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语气冷淡地下了最后通牒:
“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们扯皮。王经理,我给你,也给她,”他瞥了安禾一眼,“两个小时。两小时内,我要看到明确的解决方案和赔偿意向。否则,我的律师和保险公司的人会直接介入。一切按正规流程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旁边一辆看起来同样不便宜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似乎只想远离这片狼藉和吵闹。
压力,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物业的逼迫,车主的强硬,邻居的“指证”,围观者的议论,还有那辆沉默却散发着惊人赔偿数字的破损跑车。
安禾站在原地,初秋的凉风吹过,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黑色车窗,里面映不出那位陆先生丝毫的表情。她又看向王经理那张写满“你快认了吧”的脸,看向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邻居。
她的家,那个她梦想开始的水泥盒子,就在身后这栋楼的底层。
可现在,一盆从天而降的、不属于她的“盆栽”,却可能砸碎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
怎么办?
黑色轿车像一头沉默的怪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也隔绝了安禾试图沟通的可能。陆泽轩甚至没有摇下车窗,只是透过深色的玻璃,留下一道模糊而冷漠的侧影。
王经理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向安禾,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无奈和催促:“安小姐,你看这……陆先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那样的人,我们得罪不起。听我一句劝,不管这花盆到底怎么来的,现在‘证据’对你非常不利。硬扛着,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趁着陆先生还没完全动怒,你姿态放低点,好好认个错,商量个赔偿方案。哪怕分期呢?总比闹上法庭强啊!真打了官司,你输了,照样要赔钱,还要负担诉讼费、律师费,更麻烦!你还这么年轻,背上个不好的记录,以后怎么办?”
安禾听着这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紧逼的话,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她张了张嘴,想再次重申那简单到可笑的事实——她家是毛坯,没有花盆。
可话到嘴边,看着王经理那“你别不识好歹”的眼神,看着周围人群并未散去的窥探目光,她忽然意识到,此刻她的辩解,在这些人听来,或许真的只是苍白无力、企图逃避责任的狡辩。
“王经理,”安禾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能看看您说的监控吗?”
王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个……监控录像涉及其他业主隐私,原则上不能随便给个人看。而且,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分析过了,轨迹起点确实在你家阳台外侧坐标,这个不会有错。”
“我只是想自己确认一下。”安禾坚持,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如果真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但如果不是,我也不能稀里糊涂就认下。”
卷发女人在旁边嗤笑一声:“哟,还不死心呢?监控还能冤枉了你不成?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还能一起冤枉你?”
眼镜老伯也摇摇头,叹口气走开了,似乎觉得安禾是在胡搅蛮缠。
安禾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看着王经理。她的眼神里有恳求,但更多的是某种执拗的坚持。这坚持让王经理有些烦躁,他看了一眼黑色轿车,又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和越聚越多的人群,知道事情必须尽快处理,不能一直僵在这里。
“……好吧,”王经理妥协了,但语气很不好,“你可以去看,但只能在保安室,不能拷贝,不能拍照。看完,我希望你能认清现实,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保安室在小区入口旁,不大,挤着几个屏幕,显示着小区各处的实时画面。一个年轻的保安正在值班,看到王经理带着安禾进来,连忙站起来。
“小王,把今天下午,7号楼东侧,大概……三点到四点之间的监控调出来,重点是高空坠物的那段。”王经理吩咐道。
保安小王操作着鼠标键盘,很快,一个屏幕被切换成回放画面。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画面是7号楼东侧外墙的仰拍视角,有些畸变,但能清晰看到楼体、窗户,以及一部分阳台。
安禾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只见画面中,一个深色的、圆形的物体,突然从画面偏上的位置出现,垂直向下坠落,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砸中了停在楼下空地上的那辆橙红色跑车,发出沉闷的撞击(画面无声,但能看到车身猛地一震),然后碎片和泥土四溅。
王经理按了暂停,指着物体最初出现的位置:“你看,这里,放大。”
画面局部放大,变得更加模糊,但能看出那个物体确实是从某一户阳台的外沿“出现”并下坠的。王经理用鼠标圈出一个坐标范围:“我们的系统定位,这个初始坐标,对应的就是你家,101室阳台外侧的上沿。”
安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监控画面似乎“铁证如山”。
“可是,”她指着那个模糊的初始点,“这个位置,真的是我家阳台‘外侧’吗?会不会是楼上谁家掉下来的,只是初始瞬间被拍到的位置,看起来像是从我家这边‘出现’?”
“安小姐!”王经理的音量提高了,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技术定位显示就是你家阳台外侧坐标!误差范围很小!而且,刚才邻居的话你也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看到你家阳台外面有花盆!现在监控也摆在这里,你还要怎么狡辩?难道是我们物业和这么多邻居联合起来陷害你吗?你有什么值得我们这样大动干戈陷害的?”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是啊,我有什么值得被这样“陷害”的呢?安禾苦涩地想。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打工族,一个刚买了毛坯房、口袋里干干净净的房奴。陷害我能得到什么?
逻辑上说不通。可事实同样说不通!
“我要去我家阳台看看。”安禾忽然说。
“什么?”
“既然监控显示是从我家阳台外侧掉下去的,我想亲眼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没有放过花盆的痕迹。”安禾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王经理,您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如果那里有任何放过花盆的痕迹,比如灰尘印记、划痕,或者其他什么,我立刻认下,绝无二话。”
王经理狐疑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心虚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倔强的苍白。他沉吟了一下,大概觉得去看看也无妨,还能彻底打消她“不切实际”的幻想,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去看看。也让事实说话。”
一行人又回到了7号楼。这一次,不止王经理和安禾,那个卷发女人和另外两个好奇的邻居也跟了上来,似乎想亲眼见证安禾“最后的狡辩”如何破产。
101室的门打开,一股水泥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卧室里是简易的组装衣柜和地铺,厨房卫生间更是只有最基本的水电管线,一眼望去,确实家徒四壁,与“盆栽”、“装饰”这些词毫不沾边。
卷发女人进门就撇了撇嘴,小声对同伴说:“还真是毛坯啊……这能住人?”
安禾没有理会,径直走向连接小院子的那个阳台。阳台是内置的,与客厅用玻璃推拉门隔开(玻璃上还贴着保护膜),面积很小,大约两平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毛坯,墙面也是灰扑扑的水泥,没有任何贴砖或粉刷。阳台外侧是封闭的护栏,护栏上方是外挑的水泥檐,宽度大约只有十厘米。
安禾走到阳台边缘,仔细查看水泥护栏的顶端,以及外挑的那一圈狭窄的水泥檐。灰尘很厚,手指抹过,留下清晰的痕迹。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新的摩擦痕迹,没有泥土碎屑,没有花盆底座的圆形印子,什么都没有。这里光滑(粗糙意义上的光滑)得就像从未有任何外来物体驻足过。
“王经理,您看。”安禾指着水泥檐和护栏顶,“这里没有任何放过花盆的痕迹。如果花盆是放在这上面掉下去的,无论是护栏顶还是水泥檐,多少会留下印记,或者蹭掉一些灰尘。但这里没有。”
王经理凑近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这里看起来不像放过东西的样子。但监控……
“也许是你之前放了,掉下去的时候连带痕迹一起蹭掉了呢?”卷发女人在一旁插嘴。
“那么大的花盆,放在十厘米宽的边缘上,本身就不稳,如果有人动过或者风吹,很容易留下摩擦痕迹。而且,如果花盆是从这里‘启动’下坠,按照力学,它应该是先落在这个水泥檐上,磕碰一下再弹出去坠落,这个位置应该会有碰撞的碎片或更明显的痕迹。但现在这里只有均匀的灰尘。”安禾条理清晰地分析,这是她作为设计人员对空间和物体运动的一点基本认知。
王经理哑口无言。他是物业管理,不是刑侦专家,这些细节他之前根本没考虑过。
“可是……监控……”他喃喃道,似乎监控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或者说是将责任钉死在安禾身上的唯一依据。
“监控可能有问题。”安禾转过身,面对着王经理和几个邻居,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毛坯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或者,监控的解读有问题。我再次声明,我没有,也从未在我家阳台任何位置放置过花盆。这个花盆,不是我的。”
卷发女人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安禾异常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光秃秃的阳台,一时也语塞了。
就在这时,王经理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一边接听。
“喂,陆先生……是,是,我们正在查看现场……什么?律师和保险公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这么快?……呃,安小姐她……她坚持说不是她的花盆,现场查看也确实没有明显痕迹……是,是,我明白,我尽快处理……”
挂断电话,王经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走回来,对安禾说:“安小姐,陆先生那边等不及了。他的律师和保险公司理赔员马上就到。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物业能调解的了。如果你坚持不承认,不给出赔偿方案,那只能等他们到场,走正式程序了。到时候,你可能需要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去派出所?
安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这三个字带来的压力,远比物业的施压和邻居的指指点点要大得多。
“在专业人士到来之前,恐怕要请你暂时留在这里,配合后续调查。”王经理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对旁边的保安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会意,挪动了一下脚步,隐隐挡住了阳台通往门口的去路。
这几乎算是变相的看管了。
安禾看着保安年轻但带着执行任务般严肃的脸,看着王经理那混合着焦虑、不耐和一丝“你别给我添乱”神情的脸,看着门口那几个邻居好奇又带着些许怜悯的目光,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被困在这里了。
被一盆不知道从何处天降的“黑锅”,困在了她自己尚未筑成的、冰冷的“家”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拉长的胶,粘稠而沉重。安禾坐在那张唯一的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微微的颤抖和巨大的无力感。
她该怎么办?
坚持否认,然后等着被律师质询,被保险公司追偿,甚至可能被带去派出所?
可如果妥协……那几十万的赔偿,她拿什么来赔?网贷?拖累父母?卖掉这个她刚刚拥有的、还只是个壳子的“家”?
无论哪条路,似乎都通向绝望的深渊。
卷发女人和邻居们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或许是不想惹上麻烦,渐渐散去了。保安小王守在门口,王经理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不时接打电话。
安禾的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切。监控画面里那个突然出现的黑点,邻居们言之凿凿的“看见”,光秃秃毫无痕迹的阳台边缘,还有陆泽轩那冰冷不耐的眼神……
等等。
她忽然抓住了一丝不对劲。
邻居们说“最近几天”“好几次”看到她家阳台外面有花盆。
可是,她拿到房子钥匙,正式搬进来一些基本生活用品,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情。在此之前,这房子一直空置着,她偶尔周末过来看看,也从未留意过阳台外面。
如果邻居们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些花盆,是在她正式入住前后出现的?
是谁放的?
为什么偏偏放在她家阳台外面?一个一楼、毛坯房的阳台外面?
还有监控……那个初始坐标,真的是她家阳台外侧吗?有没有可能是……楼上某户的阳台,因为视角和畸变的原因,在监控画面上,投影出了那个坐标?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刚才在保安室,监控画面放大后依然模糊,那个坐标是系统根据画面测算的。如果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角度有微妙的偏差,或者楼体结构在画面边缘产生了某种视觉误导……
“王经理,”安禾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想再看一遍监控,更仔细地看。另外,我要求查看7号楼东侧,从22楼到顶楼,所有住户阳台的监控视角,至少在最近一周内的!”
王经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安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调看所有楼层的监控?还要一周的?这工作量有多大?而且这涉及大量其他业主的隐私!不可能!”
“如果花盆不是我的,那它就一定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安禾站起来,因为起身太猛,眼前黑了一下,但她扶住墙壁,坚持说道,“不查清楚源头,就算今天让我赔了钱,真凶还在逍遥法外,下次可能还会掉下别的东西,砸到人怎么办?王经理,这是高空抛物,是危害公共安全!物业有责任查清真相,而不是急着找一个替罪羊了事!”
“你说谁是替罪羊!”王经理也火了,“事实证据指向你,怎么就是找你当替罪羊了?安小姐,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注意。我在要求查明真相,防止下次事故发生。这难道不是物业的责任吗?”安禾毫不退让地直视他。
“你……强词夺理!”王经理气得脸色发红,“好,好,你要查是吧?等陆先生的律师和保险公司的人来了,你跟警察说去!看他们让不让你查!”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以及几声关车门的闷响。
王经理精神一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对安禾说,语气复杂,像是解脱,又像是警告:“他们来了。安小姐,最后的机会,现在改变主意,好好协商,还来得及。”
安禾也走到了阳台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向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旁,又停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从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着严谨的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面容严肃,应该是律师;另一个穿着制服,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像是保险公司的人;还有一个,穿着便装,但身姿笔挺,神色严肃,竟是两名警察。
警察真的来了。
陆泽轩也从黑色轿车里下来,与那律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行人,连同王经理急忙跑下去迎接的物业人员,浩浩荡荡,径直朝着单元门走来。
脚步声,沉稳的,杂沓的,一步步,顺着楼梯,清晰地上来,越来越近,像踩在安禾的心跳上。
保安小王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泽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和他的目光对上的刹那,安禾看到了里面清晰的冰冷与审视,以及一丝“果然还在浪费时间”的不耐。
接着是那位西装革履的律师,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精准地丈量着安禾和她所处的这个毛坯房环境,带着职业性的评估和冷静。
保险公司的人则在快速记录着什么。
最后,是那两位警察。年长一些的那位目光沉稳,扫视了一圈屋内情况,开口问道:“谁是业主安禾?”
所有的目光,或冰冷,或审视,或公事公办,或隐含压力,都聚集在了安禾身上。
她站在空荡冰冷的毛坯房中央,像暴风雨中孤立无援的一棵小草。
风暴,终于到了最剧烈的时刻。
“我是。”安禾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没有颤抖。
年长的警察点点头,目光在她苍白但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公事公办地说:“安禾女士,我们接到报警,关于今天下午在枫林晚小区发生的高空坠物损坏他人财物事件,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这位是陆泽轩先生,受损车辆车主的代理人。这位是物业的王经理。请你配合调查。”
“我一定配合。”安禾回答,指甲深深抵着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警察同志,这件事有误会。砸坏车的花盆不是我的,我家是毛坯房,没有盆栽,阳台也没有任何放置过花盆的痕迹。”
陆泽轩的律师上前一步,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稳但极具穿透力:“安小姐,我是陆先生的代理律师,姓陈。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物业监控系统清晰地记录了坠落物是从你家阳台外侧坐标起始的。同时,有至少两位小区住户证实,近期多次看到有类似花盆的物体放置在你家阳台外部。这些证据链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指向。您单方面否认,缺乏说服力。”
“证据链也可能有漏洞。”安禾看向那位陈律师,努力让自己的逻辑清晰,“监控坐标可能因为视角、镜头畸变产生误差。邻居看到的‘黑影’,在没有近距离确认、且是在高处俯瞰的情况下,完全可能看错,比如是阴影、或者其他楼上住户阳台摆放物品的视觉错位。而最直接的物理证据——我家阳台,没有任何放过重物的痕迹。一个陶土花盆,放在光滑的水泥边缘,如果放过,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各位可以现在就去检查,没有任何印记。”
陈律师面色不变:“误差和错位需要专业鉴定。而痕迹,也可能因为坠落时的碰撞、或者事后人为清理而不复存在。安小姐,我们理解你可能面临的赔偿压力,但逃避不是办法。如果对责任认定有异议,可以在厘清事实、确定赔偿责任主体后,通过法律程序向真正的责任人追偿。但现在,基于现有证据,我的当事人有充分理由要求你,作为涉事房屋的业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指出了安禾“可能追偿”的后路,又牢牢扣住了“现有证据对你不利”的现实,将压力给得十足。
保险公司的那位也适时开口,语气平板:“安小姐,根据我们的初步勘察和定损,车辆维修费用预估在六十五万到八十万之间。如果走保险代位追偿程序,后续我们公司也会依法向责任方进行追偿。”
六十五万到八十万。
这个数字再次被冰冷地抛出,砸在安禾耳中。她看到王经理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仿佛在说“看,专业人士都这么说了”。
一直沉默的陆泽轩,此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烦,是对着警察说的:“警察同志,事实很清楚。我需要尽快处理这件事,车辆维修、我的时间成本,都是损失。如果她继续这样拒不承认,我要求追究她的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赔偿损失、公开道歉,并承担因此产生的一切费用。”
压力如同实质的茧,一层层包裹上来,越收越紧。律师的严谨逻辑,保险公司的巨额账单,车主的强硬表态,物业的推波助澜,还有两位警察审视的目光。
安禾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她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她就像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赌徒,在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就在这时,那位年长的警察再次开口,他没有对赔偿责任发表意见,而是问道:“安小姐,你坚持花盆不是你的,也从未放在阳台外。那么,你对花盆可能的来源,有没有什么线索或者猜测?或者,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这句话,像一道细微的光,照进了安禾几乎被绝望填满的思绪。
异常?
她猛地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
“有!”安禾立刻说道,语速因为急切而加快,“警察同志,我三天前才正式搬进来入住。但刚才有邻居说,‘最近几天’、‘好几次’看到我家阳台外面有花盆。如果他们说的时间是真的,那么这些花盆出现在我家阳台外侧,只能是在我入住前后这几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王经理和那几个跟上来在门口张望的邻居(包括那个卷发女人),继续道:“是谁放的?为什么偏偏要放在我一个一楼毛坯房的阳台外面?那里根本没有护栏,只有十厘米宽的水泥檐,放置花盆非常危险,也很不合理,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陈律师微微挑眉:“安小姐,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你?动机呢?”
“我不知道动机。”安禾老实回答,但眼神锐利起来,“但这不合理。一个不合理的事情发生了,背后很可能有另一个不合理的原因。警察同志,我要求,不,我恳请调查这几天的监控,不仅仅是事发时的,重点是查看是否有人接近过我家阳台外侧!一楼虽然矮,但从外面接近阳台,也需要穿过楼前的绿化和小路,监控应该能拍到!”
王经理立刻反对:“这……这要调看大量监控,涉及公共区域和很多住户隐私,需要时间,也要得到业委会或者相关方面……”
“王经理,”年长的警察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如果这件事确实存在人为放置花盆的可能,那就不是简单的高空坠物意外,而是涉及危害公共安全甚至蓄意损害他人财物的行为了。物业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提供相关监控资料。这不是隐私问题,是调查需要。”
王经理噎住了,讪讪地点头:“是,是,我们一定配合。”
“另外,”安禾看向警察,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泽轩和他的律师,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警察同志,我还有一个想法。物业的监控显示花盆是从我家阳台外侧坐标‘出现’并下坠。但有没有可能,花盆实际上是从更高楼层掉落的,只是因为监控视角、楼体结构或者画面拼接计算的原因,导致系统误判了初始坐标?”
保险公司的那位技术员闻言,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从理论上说,如果摄像头安装角度、焦距,或者后期坐标换算算法有特定情况,结合楼体遮挡,是有可能产生视觉误差,尤其是对于高速下坠的小物体轨迹起点判断。但这需要专业的技术分析。”
“那就分析!”安禾毫不犹豫地说,她转向陆泽轩,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正面地与他对话,目光不闪不避,“陆先生,我知道您的车受损严重,您有权利要求赔偿,追查责任人。但追责,应该追真正的责任人。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急于让我这个‘最像’责任人的人顶罪,如果最后发现错了,不仅对我,对您追回损失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有力:“我要求,也愿意配合,对监控视频进行更专业、更细致的分析,同时查看近日所有可能拍到7号楼东侧外墙和一楼附近区域的监控。如果最终所有证据依然指向我,我承担一切后果。但如果证据显示另有隐情,我希望还我一个清白,也希望能找到真正应该为您的损失负责的人。”
陆泽轩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桃花眼,此刻终于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苍白柔弱的女孩。从最初的惊慌,到后来的倔强辩解,再到此刻条理清晰、甚至带点锋芒的分析和提议……她似乎并不像他最初判断的,只是一个想方设法推卸责任的普通住户。
她眼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持。
更重要的是,她的话,逻辑上并非全无道理。如果真是陷害……或者哪怕只是误会,草草了事确实可能放走真凶。他虽然不耐烦,但并非完全不讲道理。
陈律师也若有所思,低声对陆泽轩说了几句什么。
年长的警察看了看双方,最终拍板:“这样,安小姐,陆先生,还有物业的同志,都先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做个详细的笔录。关于监控视频,我们会联系技术部门进行专业分析。物业方面,请立即调取最近三天,7号楼周边,特别是东侧外墙和一楼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准备好移交。这件事,既然存在疑点,就必须调查清楚。”
去派出所做笔录……
安禾的心又是一紧,但相比之前被“押送”的想象,现在至少是“配合调查”,而且警察的态度是公正的,愿意查清疑点。这已经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一些。
“好,我配合。”她率先表态。
陆泽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安排。
王经理自然没有异议,连连答应会准备好监控。
一行人下楼,分别上了警车和陆泽轩的车。安禾坐在警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事情还远未结束。去派出所,面对更正式的询问,技术分析的结果,监控排查的发现……每一环都可能出现新的变数。
但至少,她为自己争得了一个查清真相的机会,而不是被“证据”和“大势”直接压垮,稀里糊涂地背上巨债。
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安禾尽可能详细、客观地陈述了所有情况:她的入住时间、房屋状态、没有盆栽、阳台无痕迹,以及她对监控误差和花盆来源的猜测。做笔录的警察记录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细节。
另一边,陆泽轩和陈律师也在另一个房间做着陈述,保险公司的人则提供了初步的勘察报告。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期间,王经理打来电话,说物业正在加紧整理监控,但数据量较大,需要时间。
做完笔录,安禾暂时被安排在调解室等候。调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疲惫和后怕这时才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让她几乎虚脱。她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泽轩和陈律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位年长的警察。王经理也匆匆赶到,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奇怪,像是紧张,又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安小姐,”年长的警察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我们联系了局里的技术同事,对物业提供的原始监控视频进行了初步分析。”
安禾立刻坐直身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从技术角度看,”警察斟酌着用词,“由于摄像头安装角度和事发时阳光角度的影响,画面边缘,特别是高层与低层交界区域,存在一定的视觉畸变和参照物重叠。系统自动判定的坠落物起始坐标,存在误差的可能性,不能作为唯一绝对依据。”
安禾的眼睛骤然亮起!
“也就是说……花盆不一定是从我家阳台掉下去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从纯技术分析层面,不能排除是从更高楼层坠落,初始瞬间因视觉误差被判定在低层坐标的可能性。”警察严谨地回答,“当然,这还需要结合其他证据。”
安禾深吸一口气,看向王经理:“王经理,物业这边排查监控,有发现吗?”
王经理的表情更加复杂了,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点开一段视频:“我们调看了最近三天,7号楼东侧几个可能拍到一楼阳台附近区域的摄像头……确实有发现。”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屏幕。
视频时间是前天晚上,大约十点左右。画面是夜间模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7号楼东侧的小路。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身形瘦削的人,低着头,手里似乎抱着一个圆形的、坛子状的东西,快步走到101号院子外的围墙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他将手里的东西,举起,放在了101阳台外侧那狭窄的水泥檐上!放好后,他立刻压低帽子,匆匆离开,消失在监控范围。
画面虽然模糊,但那个“放置”的动作,清晰可见!
而且,从身形和走路的细微姿态看,这个人,很年轻,甚至可能是个少年或者刚成年的男子。
“这……这是谁?!”王经理失声叫道,额头冒出冷汗。他真的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故意把花盆放在安禾家阳台外面!
安禾紧紧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脏狂跳。真的有人陷害她!是谁?为什么?
年长的警察神色严肃起来:“能看清脸吗?或者有没有其他角度的监控拍到?”
“他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王经理摇头,快速滑动其他视频,“其他摄像头……主要是拍单元门和主干道的,这个角落比较偏僻,只有这个摄像头角度能拍到一部分……哎,这里!”
他又点开另一段视频,是昨天白天。同一个身影,再次出现在101院子附近,似乎是在查看那个花盆,还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看来是蓄意的,不止一次。”陈律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陆泽轩,“陆先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责任主体恐怕要变了。”
陆泽轩没说话,只是看着平板上的画面,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之前笃定的“事实”,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警察同志!”安禾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哽咽,但依旧清晰,“现在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吗?花盆不是我放的,是有人蓄意放在我家阳台外面,然后掉下去砸了车!我是被陷害的!”
年长的警察点点头,表情严肃:“从目前的证据看,你的嫌疑确实大大降低了。放置花盆的这个人的行为,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并造成他人重大财产损失,我们必须立案调查。安小姐,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
这三个字,让安禾一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鼻尖猛地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一天来的恐惧、委屈、愤怒、无助,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王经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万分,对着安禾连连道歉:“安小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物业工作不细致,盲目相信系统判断,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和压力,我代表物业向你郑重道歉!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警方,抓住这个肇事者!”
安禾别过脸,没有接受他的道歉。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弥补不了她这一整天承受的精神折磨和几乎被毁掉的生活。
“安小姐,”陆泽轩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对于之前的不当质疑,我表示歉意。”
安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这个男人,居然会道歉?
陆泽轩却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经理,又扫过平板上的模糊身影:“但是,这件事发生在你们管理的小区,是有人蓄意将危险物品放置在业主阳台外,导致我的车辆受损。物业在监控研判、隐患排查上存在明显疏漏,甚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业主施压,试图草率定责。这件事,物业方难辞其咎。”
王经理的脸唰地白了:“陆先生,这……”
“陈律师,”陆泽轩不再看他,对自己的律师道,“后续关于车辆损失的追偿,以及此事对我造成的时间、精神损失,重点追责对象,调整为物业公司,以及那个蓄意肇事者。相关法律文件,尽快准备。”
“明白,陆先生。”陈律师点头,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
形势瞬间逆转。
从几乎要背负巨额赔偿的“肇事者”,变成了需要被安抚的“受害业主”,而一直试图让她顶锅的物业,则被推到了赔偿责任的前沿。安禾看着王经理惨白的脸,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荒诞的疲惫。
然而,年长的警察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安小姐,虽然放置花盆的人嫌疑最大,但目前还没有明确其身份和动机。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安禾茫然地摇头。她性格不算热络,但也绝不惹事,刚搬来几天,能和谁结怨?
“会不会是随机恶作剧?或者……针对的不是安小姐,而是……”陈律师沉吟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陆泽轩那辆即便在派出所院里也扎眼的跑车。
陆泽轩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王经理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旁边接听,听了没几句,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古怪,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挂断电话,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回来,看向安禾,又看向警察和陆泽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派出所的同志……保安室那边……刚刚在配合调取更早监控时,发现……发现了一些东西……”
“发现了什么?”年长的警察问。
王经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发现那个穿连帽衫放花盆的人……在更早的一段监控里……他……他好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向安禾,一字一句道:
“他好像,是专门跟着安小姐你,摸清你的作息后,才选择在前天晚上去放的盆栽。”
“而且,我们比对了最近一周的监控,发现他不止一次在安小姐你住的单元楼下徘徊,尤其是在你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
王经理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指着平板,手指都有些发抖:
“刚刚,我们的人,在小区另外一个隐蔽角落的监控备份里……截到了他一个稍微清晰点的侧脸……”
“安小姐,你……你认识一个叫‘林栩’的年轻人吗?”
林栩?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安禾的耳边。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林栩。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安禾的记忆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陈年的钝痛。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周围所有的声音——警察的询问、王经理忐忑的汇报、甚至自己狂乱的心跳——都像是被猛地推远,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在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的身影,那个记忆中永远带着点倔强和阴郁的少年面孔,与监控里模糊的连帽衫身影缓缓重叠,带来一种冰寒彻骨的确认感。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安小姐?你认识这个人?”年长警察敏锐地捕捉到了安禾瞬间的失态,语气严肃地追问。
陆泽轩也看了过来,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桃花眼里,此刻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和探究。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沉默地记录着。
王经理更是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安禾。
调解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安禾脸上,等待她的回答。
安禾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荒凉的哀伤。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厉害:
“认识。他……是我大学时最好朋友的弟弟。”
“最好朋友的弟弟?”警察皱起眉,“他多大了?现在做什么?你们最近有联系吗?他有没有什么理由……针对你?”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安禾却觉得脑子很乱,无数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叫林栩,今年……应该刚满二十岁。他姐姐林薇,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安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魇,“我们毕业三年了。我和林薇……毕业后联系就慢慢少了。至于林栩,我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在林薇的婚礼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情绪:“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毕业后,我和林薇去了不同的城市发展,生活圈子不一样了,联系自然就淡了。后来听说她……过得不太如意,但我那时候自己也一团糟,没能给她什么帮助。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他姐姐现在人呢?”警察问。
安禾摇了摇头,眼底的哀伤更重:“我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也就是说,你和你这位好朋友,以及她的弟弟,至少两三年没有实质性往来,甚至不清楚对方近况?”陈律师捕捉到了关键点,语气平静地分析,“那么,这位林栩,一个三年未见、几乎没有联系的故人之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新搬入的小区,多次踩点,并故意将危险物品放在你家阳台外,导致这次严重的事件?他的动机是什么?”
这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
安禾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在大学时,林栩虽然性格比较内向孤僻,但对我这个‘姐姐的朋友’还算客气。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害我。”
“害你?”陆泽轩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确定,他的目标是你?”
安禾一怔,看向他。
陆泽轩的目光扫过王经理手中的平板,那上面还定格着模糊的侧影:“按照王经理刚才的说法,他是跟踪你,摸清你的作息后行动。目标明确,行为隐蔽且有预谋。这不像临时起意或随机恶作剧。但如果你和他之间没有近期矛盾,那动机就值得深究。或许,他的目标不是你本人,而是通过这种方式,达成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安禾不解。
“比如,制造事端,引起混乱,或者……”陆泽轩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那里停着他那辆受损的跑车,“针对某个可能出现的、特定的结果。”
陈律师立刻领会了陆泽轩的意思:“陆先生是指,他可能预见到盆栽坠落会造成财物损失,甚至可能……是冲着可能引来的人来的?”
这个猜测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凛。
如果林栩的目标不仅仅是让安禾背黑锅,而是算准了会砸中昂贵的车辆,算准了车主不会善罢甘休,算准了会闹大,甚至闹到报警……那他想要什么?制造安禾的麻烦?还是通过安禾,引出别的什么?
“警察同志,”王经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插话道,“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现在这个人有重大嫌疑,而且行为已经涉嫌严重违法。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
年长的警察抬手打断了他,表情严峻:“当然。现在情况有变,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企图栽赃陷害并危害公共安全的事件。安小姐,感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们需要你这位朋友姐姐,林薇,以及她弟弟林栩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全名、身份证号、原籍、毕业院校等一切你知道的信息。同时,也请你再仔细回忆,最近有没有任何异常情况,或者任何可能与林栩、林薇有关联的线索。”
安禾努力回忆,报出了林薇和林栩的全名、老家所在的城市、林薇的大学毕业院校和大概的专业。至于林栩,她只知道他比林薇小五岁,当年应该是在老家读高中,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另外,”警察转向王经理,“物业方面,立刻将目前已发现的所有涉及该嫌疑人的监控视频,尤其是能相对清晰拍到其面部、体态特征的片段,整理好移交给我们。同时,配合调查该嫌疑人近日在小区内的所有活动轨迹,看他是否有固定落脚点,或者与小区内其他人员有无接触。”
“是是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王经理连连点头,此刻他只想尽快摆脱物业的责任,抓住真凶。
“安小姐,”警察又看向安禾,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嫌疑目前基本可以排除。但作为关键当事人和关系人,近期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可能需要随时配合调查。另外,鉴于嫌疑人目标明确指向你,不排除有其他风险,请注意自身安全,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报警。”
“我会的,谢谢警察同志。”安禾点头,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排除了肇事的嫌疑,却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针对她的阴谋之中,这感觉更让人不安。
陆泽轩对陈律师低声交代了几句,陈律师点点头,对警察说:“警方立案侦查后,关于我当事人车辆损失的民事赔偿追偿部分,我们会同步跟进。在责任方明确后,将依法向直接责任人以及存在过错的管理方主张权利。” 他的话清晰表明了态度:追责重点,已从安禾转向了林栩和物业。
王经理的脸又白了几分。
初步询问和安排告一段落。警察带着已有的信息去进一步调查,王经理也急匆匆赶回物业去整理监控资料。调解室里,暂时只剩下了安禾,以及还没离开的陆泽轩和陈律师。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安禾还沉浸在“林栩”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和迷雾般的动机中,精神有些恍惚。一天之内的大起大落,让她身心俱疲。
“安小姐。”陆泽轩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许难以辨别的意味。
安禾抬起头,看向他。
“这件事,看来是我这边草率了,给你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和压力。”陆泽轩的语气算不上多么温和,但至少是平和的陈述,“我为我之前不够严谨的态度道歉。”
安禾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高傲又冷淡的男人会再次道歉。她摇了摇头,声音疲惫:“不必,陆先生也是受害者,看到爱车被砸,着急追究责任是人之常情。何况,物业提供的‘证据’和邻居的证言,确实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
“但怀疑需要建立在事实基础上,而我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陆泽轩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顿了顿,说道,“你的车,如果需要维修代步,或者有其他因为此事造成的直接损失,可以联系陈律师。”
他递过来一张简洁的名片,上面只有陈律师的名字和电话。
“不用了,谢谢。”安禾没有接,她挺直了脊背,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我没有车,出行都是公共交通。这件事里,我最大的损失是时间和精神压力,但这些,也不是金钱能补偿的。我只希望警方能尽快找到林栩,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泽轩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将名片放在旁边的桌上。“随你。如果你想起任何线索,或者需要法律方面的咨询,可以通过这个电话找到陈律师。”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带着陈律师离开了调解室。
安禾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没有去拿。她不想和这个男人,以及他背后的世界,有更多的牵扯。今天的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她只想尽快醒来,回归自己平静(虽然清贫)的生活。
只是,真的能回归吗?
林栩那双记忆中带着阴郁倔强的眼睛,似乎总在眼前晃动。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林薇又怎么样了?为什么,要把矛头对准她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故人?
还有,陆泽轩最后那句话……“针对某个可能出现的、特定的结果”?难道林栩的目的,不仅仅是陷害她?他还想引来什么?
一个个疑问,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安禾打了个寒颤。她拉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慢慢地往公交站走去。
回到“枫林晚”小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7号楼下的狼藉已经被初步清理过,但地上还能看到一些水渍和淡淡的泥土印子。那辆橙红色的法拉利已经被拖走,空出来的车位显得格外扎眼。
单元门口,之前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晚归的住户。但安禾能感觉到,一些窗户后面,或许还有好奇的目光在窥探。今天这一场闹剧,足以让她在这个新搬入的小区里“出名”了。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用门禁卡刷开单元门,快步走了进去。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通往101室的路。她的脚步在自家门前停下,拿出钥匙,却第一次觉得这扇冰冷的防盗门如此沉重。
打开门,毛坯房特有的水泥气息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旷、冰冷、毫无生气。这就是她倾尽所有换来的“家”,一天前还让她满怀期待和些许温暖的地方,此刻却只觉得寒意森森。
她反手锁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独自一人的空间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后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愿哭出声。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事情还没完。林栩还没找到,他的目的不明,危险可能还未解除。物业那边态度暧昧,邻居们指指点点。一切都乱套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安禾掏出来一看,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鼻尖又是一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禾禾啊,吃饭了没?今天搬过去还习惯吗?那边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妈妈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还能听到爸爸看电视的隐约声响。
“吃了,挺好的,不冷,被子够厚。”安禾一句句回答,努力让语调轻快,“就是忙了一天收拾,有点累。”
“累就早点休息,别熬夜。对了,你王阿姨听说你买房了,还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呢,就是她侄子,也在云城工作,好像条件还不错……”
“妈,我这才刚安定下来,工作也忙,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安禾连忙打断妈妈的话,她现在没有丝毫心情去想这些。
又聊了几句家常,嘱咐父母注意身体,安禾匆匆挂了电话。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流露出异样。
结束通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她环顾着这个冰冷的、毫无归属感的“家”,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迷茫和无助。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安禾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警惕地看向门口。这个时候,会是谁?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楼道灯亮着,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小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你好,外卖!”
安禾愣住了,她没有点外卖。
“请问是安禾女士吗?尾号XXXX的手机用户点的,说是给您的。”外卖小哥在门外说道。
安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那扇木门,隔着防盗门问:“谁点的?我没有订外卖。”
“是一位姓陆的先生。备注上说……呃,说是给您的压惊夜宵。”外卖小哥照着单子念道,表情也有点好奇。
陆先生?
陆泽轩?
安禾的心猛地一跳。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或者,监视?
“抱歉,我没有点,你送错……”安禾下意识地想拒绝。
“安小姐,”外卖小哥有些为难地挠挠头,“那位陆先生交代了,一定要送到您手上。而且……这单是付过款的,还给了不少小费。您要是不收,我这也不好交代啊。东西给您放门口了,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外卖小哥似乎怕她再拒绝,迅速地把那个精致的纸袋放在门口地上,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安禾隔着防盗门,看着那个孤零零放在地上的纸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楼道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那个浅咖色的精致纸袋,安静地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像是一个无声的疑问,又像一种温和的施压。
陆泽轩。
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禾盯着那个纸袋看了足足一分钟,内心挣扎。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接受,这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简单(或者说恶劣)的关系变得复杂。但胃部传来的轻微绞痛,和一天下来水米未进带来的虚弱感,又在不断地提醒她身体的需要。
最终,她还是轻轻打开了防盗门,快速将纸袋拿了进来,然后又迅速锁好门。
纸袋不重,里面是一个做工很好的保温餐盒。打开餐盒,上层是清爽的时蔬沙拉和一份小巧的果切,下层是温热的瑶柱鸡丝粥,旁边还有一小盅炖得金黄的汤品,以及两块看起来松软可口的点心。搭配合理,精致,且显然不是普通外卖能有的水准。餐盒旁边还放着一张对折的卡片。
安禾拿起卡片打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迹,遒劲有力:
“抱歉添扰。阅后即焚。陆。”
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手写的签名,只有这六个字和一个姓氏。冷漠,简洁,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周到。
“阅后即焚”?是指这张卡片,还是指……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安禾捏着卡片,心情复杂。她不得不承认,这份“赔礼”或者说“补偿”,比直接丢给她一张支票或者律师名片,要显得有分寸得多,也更容易让人接受——如果不深究其背后的含义的话。
饥饿感最终战胜了那点别扭的自尊和警惕。她默默地将粥和汤喝掉,食物温暖妥帖地落入胃里,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却没有丝毫平息。
林栩。
她放下勺子,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薇”的名字,加上她记忆中的大学、专业等信息。网络信息繁杂,同名同姓者众多,想要找到一个断了联系几年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尝试了几次,除了几个无关的领英页面和早已停用的社交媒体账号,一无所获。
她又尝试搜索“林栩”,信息更是寥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果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事迹,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姐弟俩,就像投入人海的两滴水,消失得无声无息。如果不是今天这荒唐又惊心的事件,安禾几乎以为自己生命里从未出现过这两个人。
大学时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林薇,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总是充满活力的姑娘,是她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她们曾一起熬夜画图,一起分享秘密,一起憧憬未来。林薇家境普通,但乐观坚韧,最大的愿望就是毕业后能留在大城市,把在老家的妈妈和弟弟接过来好好生活。
后来呢?
毕业后,安禾进了现在这家设计公司,从底层做起,忙碌而焦虑。林薇似乎进了一家不大的装修公司,起初还有联系,互相抱怨工作的辛苦,吐槽奇葩的客户,分享微薄的快乐。但渐渐地,联系的频率越来越低。安禾知道林薇家里负担重,弟弟还在读书,母亲身体似乎也不太好,她总是很忙,忙着加班,忙着赚钱。
再后来,听说她恋爱了,对方是个生意人,条件似乎不错。安禾那时正在为一个重要的项目焦头烂额,只来得及在电话里匆匆说了几句祝福。林薇的婚礼,她因为一个紧急项目没能亲自去,只是托人带了礼金。婚礼照片上的林薇,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依旧,但安禾总觉得,那笑容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婚后不久,林薇曾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了些生活琐碎,婆媳关系,丈夫似乎很忙。安禾那时也陷在自己的泥潭里,只能苍白地安慰几句。那次通话后,她们就彻底断了联系。安禾后来换了手机,丢了号码,也曾试着在同学群里问过,但大家都各奔东西,没人知道林薇的具体近况。
时间像流沙,掩埋了很多东西,包括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友谊。
安禾从未想过,再次听到林薇的消息,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通过她弟弟林栩这种极端而危险的行为。
林栩……记忆中是个清瘦沉默的少年,比林薇小五岁,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性格有些孤僻,但对姐姐林薇非常依赖。林薇提起弟弟时,总是又骄傲又心疼,说他学习努力,懂事早,就是心思重。安禾大学时见过林栩几次,他总是安静地跟在林薇身后,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警惕和疏离,但对她这个“姐姐的朋友”,还算礼貌。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那个沉默隐忍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会跟踪、踩点、蓄意放置危险物品陷害他人的人?林薇又在哪里?她知不知道弟弟的行为?
安禾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也隐隐感到一丝寒意。如果林栩的目标真的是她,那这次失败了,他会不会还有下一次?今天在派出所,警察虽然提醒她注意安全,但并没有提供实质性的保护。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几乎不设防的一楼毛坯房里……
敲门声再次响起,很轻,但很有节奏。
安禾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她再次屏住呼吸,凑到猫眼前。
门外站着的是穿着制服的保安,但不是白天那个小王,而是一个年纪稍大、面相憨厚些的保安,旁边还跟着脸色不太自然的王经理。
“安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是物业的王经理,这位是我们夜班的李师傅。”王经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小心翼翼,“有点事想跟您沟通一下,您看方便吗?”
安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的木门,隔着防盗门问:“王经理,有什么事吗?”
王经理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安小姐,是这样。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们物业工作存在重大失误,给您和陆先生都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和损失。我们领导已经严厉批评了我,我们也深刻反省了。为了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也为了保障您今后的居住安全,我们物业决定,从今晚开始,一直到事情彻底解决、警方确认安全之前,每晚安排保安在您这栋楼附近加强巡逻,重点是您家窗户和院子这边。李师傅就是今晚值班的,他就在附近,您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按呼叫器或者打电话到保安室。”
说着,他指了指安禾门边墙上那个原本形同虚设的呼叫按钮:“这个我们已经紧急检修过了,确保连通。另外,我们也会尽快安排,在您家院子外围和阳台附近,加装两个高清摄像头,费用全部由物业承担,算是我们的一点补偿和安保升级。”
安禾有些意外。物业的态度转变之快,服务“升级”之主动,显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陆泽轩那边的压力,以及这件事暴露出的严重管理漏洞可能带来的更大麻烦。但无论如何,加强安保对她目前来说,确实是需要的。
“谢谢,麻烦你们了。”安禾没有拒绝,但也谈不上热情。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应该的。”王经理连连摆手,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安小姐,陆先生那边,如果之后还有什么……要求,还请您……帮忙美言几句。我们确实知道错了,一定全力整改,该承担的我们绝不推卸。”
安禾明白了,这才是他深夜来访的主要目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王经理,我和陆先生不熟。今天的事情,既然警方已经介入,那就一切依法处理吧。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王经理脸色一僵,讪讪地点头:“是,是,您说得对。那……那不打扰您休息了。李师傅,我们走吧。”
看着王经理和保安离开的背影,安禾重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物业的“殷勤”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她仍旧处在这场风波的漩涡中心。
她走到窗边,撩开临时挂着的布帘一角向外望去。昏暗的路灯下,那个李师傅确实在不远处来回走动巡逻,不时看向她窗户的方向。不知道这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这一夜,安禾睡得极不安稳。一点轻微的声响就能让她惊醒,窗外巡逻保安晃过的手电光也会让她心跳加速。梦里光怪陆离,有时是林栩阴沉的脸,有时是那盆从天而降的盆栽,有时是陆泽轩冷漠审视的眼神,还有林薇哭泣模糊的背影……
第二天是周末,但安禾毫无睡懒觉的心情。她很早就醒了,头痛欲裂。简单洗漱后,她决定出门。一是家里实在压抑,二是她想试着主动做点什么。被动等待警方的消息,让她心焦。
去哪里?
她想到了林薇的老家。虽然毕业后再无联系,但林薇的老家地址,她大概还有些印象,是云城下属一个县的乡镇。也许,那里能有林薇或者林栩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强烈起来。她迅速收拾了一下,背上包出了门。经过门卫室时,昨晚那个李师傅正好在交接班,看到她出来,还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安禾点点头,快步走出小区,坐上了前往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
三个多小时颠簸的车程后,安禾站在了记忆中的那个小镇汽车站。小镇变化不大,依然保留着旧日的模样,只是更显陈旧了些。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林薇曾经提过的、她家所在的那条老街。
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自建房。安禾循着门牌号,找到了林薇家曾经的位置。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卷帘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租广告,看日期,已经是一年多前了。
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年轻姑娘。
“阿姨,请问一下,原来住在这里的林家,是搬走了吗?”安禾上前询问。
老板娘打量着她:“林家?你说的是桂芳她们家?”
“对,就是林薇、林栩他们家。”安禾连忙点头。
“搬走啦,早搬走了!”老板娘摆摆手,打开了话匣子,“桂芳命苦啊,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好不容易闺女大学毕业了,听说在城里找了工作,还嫁了个有钱人,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呢。结果……”
老板娘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结果听说嫁得不好,那男的不是个东西,家里也厉害,桂芳去看了闺女一次,回来哭了好几天。后来好像离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再后来,桂芳身体本来就不行,这一折腾,就垮了,去年春天就没了。”
安禾的心猛地一沉:“那……林薇和她弟弟呢?”
“闺女好像受了刺激,精神有点不太好了,具体咋样也不知道。儿子倒是个孝顺的,回来处理了他妈的后事,后来就把这房子锁了,带着他姐姐走了,说是去城里治病还是怎么的,再没回来过。”老板娘摇摇头,“哎,好好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安禾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林薇母亲去世、林薇可能精神出了问题、姐弟俩不知所踪的消息,还是让她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曾经那个笑容明媚、充满希望的林薇,竟然落得如此境地……
“阿姨,您知道林栩……就是她弟弟,现在可能在哪儿吗?或者有什么联系方式吗?”安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老板娘摇头:“不知道。那孩子性子闷,不怎么跟人来往。走了之后就再没信儿了。你是他们家亲戚?”
“不,不是,是……以前的朋友。”安禾涩声道。
“哦,朋友啊。”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店里。
安禾站在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前,久久无法回神。初秋小镇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遍体生寒。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里彻底断了。林栩带着精神状况可能不佳的姐姐消失在人海,动机成谜,却又偏偏找上了她。
为什么?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如果当初,在林薇给她打那个疲惫的电话时,她能多关心几句,能主动多联系,能在她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伸出援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林薇不会走到那一步,林栩也不会……
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安禾用力摇了摇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当务之急,是找到林栩,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阻止他可能进一步的危险行为,也……尽量帮帮他们姐弟。这或许,是她能为那段逝去的友谊,所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昨天那位年长的警察打个电话,告知她查到的关于林薇家的情况,或许能成为警方寻找林栩的线索。
就在她刚调出通话记录,还没拨出号码时,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突然打了进来。
安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安禾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陌生,但又隐约有点印象的、带着迟疑的女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苏晓啊!林薇的大学同学,睡她上铺的那个!你还有印象吗?”对方的声音带着急切。
苏晓?安禾想起来了,是林薇另一个关系不错的室友,毕业后好像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苏晓?我记得。你怎么会……”安禾很惊讶。
“安禾,你先别问那么多!”苏晓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透着紧张和恐惧,“我长话短说,我昨天从一个在云城的老同学那里,听说了你小区的事,说是一个叫林栩的放的盆栽砸了豪车要害你?是不是真的?”
安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真的。苏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我也是刚知道不久。”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林栩找过我!大概一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我单位,问我知不知道他姐姐林薇的事,还问我……认不认识你。”
“认识我?”
“对!他当时的样子很不对劲,眼神吓人,反反复复问我,认不认识安禾,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我说毕业后就没联系了,不知道。他就冷笑,说……说‘你们这些她所谓的朋友,关键时刻没一个靠得住,都该死’。”
安禾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还问了什么?”
“他好像特别恨那些……过得比他姐姐好的人。问我现在工作怎么样,老公怎么样,房子买在哪里……问得很细。我当时觉得害怕,就敷衍过去了。他临走时还说……”苏晓顿了顿,声音颤抖得更厉害,“还说,‘快了,那些对不起我姐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先从那个忘恩负义的开始。’”
忘恩负义?
安禾如遭雷击,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在林栩眼里,她是一个“忘恩负义”、“对不起”林薇的人?所以,他第一个找上了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安禾,你要小心啊!林栩他……他好像真的不对劲。我听说他妈去世后,他受了很大刺激,带着他姐姐东躲西藏的,好像还欠了不少钱。他找我那次,我闻到他一身的烟味,眼神也很凶……我后来想想都后怕。他肯定还会去找你的!你……”苏晓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杂音,似乎有人喊她,她匆匆说了句“我先挂了,你千万小心”,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安禾站在原地,只觉得小镇初秋的风,冷得刺骨。
原来如此。
不是随机,不是误伤。
是蓄谋已久的恨意,是扭曲的报复。在他偏执的认知里,她成了导致他姐姐不幸的“帮凶”之一,是“忘恩负义”该被惩罚的人。
而那句“一个都跑不了”,更是让她不寒而栗。除了她,林栩的目标,还有谁?
苏晓那个匆忙挂断的电话,像一块沉重的冰,砸进了安禾的心里,瞬间冻结了血液,也让她一直模糊的恐惧,有了清晰而狰狞的形状。
恨意。蓄谋。报复。
“忘恩负义”……这个词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她的神经。她忘恩负义?对林薇?大学四年的同窗情谊,她自问无愧于心。毕业后渐行渐远,是生活的洪流将她们冲散,是各自挣扎的疲惫让联系变淡,这能算“忘恩负义”吗?在林栩,或者说,在林栩所看到的那个破碎的世界里,难道所有没有在他姐姐最艰难时刻伸出援手的人,都成了罪人?
可林薇最艰难的时刻,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又经历了什么,让唯一的弟弟变得如此偏激和极端?
安禾站在小镇萧瑟的街头,握着已经发烫又迅速冰凉下去的手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而阴影中的林栩,正用充满恨意的目光注视着她,将她视为第一个要推下去的目标。
不,不能坐以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迫自己从惊惧和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迅速拨通了昨天那位年长警察留下的联系电话,将从小镇老板娘和苏晓那里得到的信息,尽可能清晰、完整地汇报了过去。
“林栩可能对他姐姐林薇的遭遇有严重误解,将怨恨转移到了其姐姐的一些旧友身上,我可能是他目前锁定的目标之一。苏晓提到他还说过‘一个都跑不了’,暗示他可能有其他目标,或者有进一步计划。他目前可能经济拮据,带着精神状况不佳的姐姐,行踪不定,危险性较高。”
电话那头的警察语气严肃了许多,仔细记录了她提供的新线索,并表示会立刻将林栩列为重点调查对象,加强追查力度,并提醒她务必提高警惕,注意人身和住所安全,有情况立即报警。
结束通话,安禾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警方的介入是必要的,但远水难解近渴。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尽可能地了解真相,甚至……看能否做点什么,阻止林栩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她想到了林薇。如果林栩所做的一切,根源在于林薇的遭遇,那么找到林薇,或许是破局的关键。即使林薇精神状况不佳,只要能沟通,或许就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能劝解林栩。
可是,人海茫茫,一个刻意躲藏、又有意报复的人,带着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能去哪里?
安禾坐上了返程的公交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大脑飞速运转。林栩需要钱,需要安置姐姐,可能需要就医……他会不会还在云城?甚至,就在她附近?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她回想起昨天保安王经理提到的,监控拍到林栩不止一次在她家附近踩点。他对自己作息规律的掌握,绝非一日之功。他一定在暗中观察了很久。
回到云城时,已是傍晚。安禾没有直接回那个让她感到不安的“家”,而是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去了网吧。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尝试在网上搜索林薇可能就诊过的医院或诊所信息,搜索关于婚姻纠纷、精神疾病救助的社会新闻,甚至在一些本地论坛和同城群里,用模糊的关键词尝试寻找线索,但都如石沉大海。林栩行事谨慎,显然早有准备。
疲惫和挫败感再次袭来。就在她准备关机离开时,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头像是一片深空下的城市夜景剪影,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L”。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陆泽轩。”
安禾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她不想和这个麻烦的男人有更多牵扯,但想到他那似乎非同一般的能量(能让物业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能迅速安排律师和保险公司),以及他可能掌握的资源(毕竟他的车是直接受损方,他应该比谁都更想尽快找到林栩),她还是通过了好友申请。
几乎是同时,对方发来了消息。
L:警方那边有进展吗?
言简意赅,直接切入核心。
禾禾(安禾的微信名):刚提供了一些新线索,在等消息。陆先生有事?
L:陈律师和保险公司在做物业那边的责任追索。林栩的背景,我让人简单查了一下。
安禾的心猛地一跳。
禾禾:查到了什么?
L:他母亲去年病逝,在老家县医院。医疗费用有部分拖欠,记录显示曾尝试网络筹款,但金额不大。他姐姐林薇,两年前在云城第一人民医院有精神科就诊记录,诊断是重度抑郁伴有焦虑状态,但只去过一次,没有后续治疗记录。两人名下无房产车辆,原手机号已停机。最近三个月,林栩在云城西郊的城中村一带有过短暂租住记录,但半个月前已退租,去向不明。他用的是假身份证登记的。
信息简洁,却极具分量。不仅印证了安禾从小镇和苏晓那里听到的消息,还补充了更具体的时间地点,甚至包括林栩使用假身份的行为。这让安禾对陆泽轩的能量有了新的认识,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林栩果然在云城,而且行踪诡秘。
禾禾:谢谢告知。这些线索对警方应该有帮助。陆先生还查到别的吗?比如他的动机,或者他可能接触的人?
L:动机不明。接触的人正在排查,他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经济来源成疑,可能有临时性工作,但记录很乱。他应该还在云城,并且很可能在关注事情进展。
禾禾:你的车……
L:车是小事。找到人,厘清动机,杜绝后续风险,是重点。
他的回答再次让安禾有些意外。几百万的损失,在他口中只是“小事”。这份冷静和着眼于“风险控制”的态度,确实非常人能有。
禾禾:我会注意安全。有新消息我会同步给警方,也会告诉你。
L:嗯。你住处的安保,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自己谨慎。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不必要的关心,只有信息的交换和简单的提醒。这让安禾稍微放松了一些,这种保持距离、就事论事的交流方式,反而让她觉得自在。
她关掉电脑,离开了网吧。夜色已深,华灯初上。她站在公交站台,看着车来车往,第一次对这个城市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和不安感。林栩像一缕幽魂,隐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带着偏执的恨意窥视着她。
回到枫林晚小区,门口果然加强了保安,看到她回来,还特意询问了一下。走到7号楼下,她注意到,院子外围和阳台侧面的墙上,已经连夜安装了两个新的摄像头,角度正好覆盖了她家窗户和院子的大部分区域。王经理这次的动作倒是快得惊人。
然而,这些安保措施并没有带来太多安全感,反而更清晰地提醒她威胁的存在。她快步走进单元门,上楼梯时,声控灯明明灭灭,总觉得阴影里藏着什么。
打开家门,反锁,又将一张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陆泽轩的对话界面。她看着那个简单的“L”,犹豫着,是不是该问问他,有没有办法更快找到林栩,或者,至少找到林薇?为了林薇,也为了阻止林栩。
但最终,她还是熄灭了屏幕。不能过分依赖一个陌生人,哪怕他表现得很有能力。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必须自己面对。
这一夜,依旧是半梦半醒。凌晨时分,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砂纸摩擦墙壁的声音惊醒。声音似乎来自院子那边。
安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轻轻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新装的摄像头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她仔细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难道是野猫,或者是风吹动什么东西?
就在她准备放下窗帘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院子栅栏外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的痕迹。
她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是林栩吗?他就在外面?
她几乎要立刻拿起手机报警,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万一只是错觉呢?万一是野猫呢?报警说什么?听到一点声音,看到灌木动了一下?
可万一是呢?
那轻微的摩擦声,那灌木的晃动……如果是林栩,他想干什么?只是监视?还是想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物业新装的摄像头,能起到威慑作用吗?对于一个心怀怨恨、可能已经不顾一切的人来说,摄像头真的能阻止他吗?
安禾僵立在窗前,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的灌木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她不敢放松。她就那么站着,直到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院子里粗糙的水泥地和光秃秃的栅栏。
什么都没有。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异常的痕迹。
安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浑身都僵硬了。也许,真的是她神经过敏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刚转身,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安禾迟疑了一下,接通。
“请问是安禾女士吗?”一个陌生的、温和的女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云城慈安疗养院。我们这里有一位住院患者,名叫林薇。她在入院登记时,将您列为紧急联系人之一。最近她情绪不太稳定,反复提到您的名字,我们尝试联系她登记的其他联系人,都无法接通。所以冒昧打扰您,请问您方便过来一趟,或者通过电话与她沟通一下吗?这对稳定她的情绪可能有所帮助。”
慈安疗养院?林薇?
安禾握着手机,愣住了。林薇在疗养院?林栩把她姐姐送到了疗养院?那他自己呢?他现在在哪里?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最重要的是——找到林薇了!
“方便!我方便!请问疗养院地址在哪里?我马上过去!”安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慈安疗养院位于云城东郊,环境清幽,白色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之中,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但这种宁静,此刻丝毫无法安抚安禾焦灼又忐忑的心。
她按照电话里护士给的地址,几乎是跑着找到了疗养院主楼,向前台说明来意。护士核对信息后,带她穿过干净明亮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间或能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电视声,或护工温柔的交谈声。
最后,她们在一间朝南的病房前停下。护士轻声对安禾说:“林薇女士在里面,今天天气好,护工推她到窗边晒太阳了。她情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认得人,但不太爱说话;情绪不好的时候,会比较封闭,或者重复说一些话。你进去后,尽量温和些,别提可能刺激她的话题。”
安禾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她轻轻推开房门。
病房很整洁,窗明几净。一个穿着淡蓝色病号服的瘦削女人,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外洒满阳光的小花园。她的头发有些枯黄,松散地披在肩上,背影单薄得让人心酸。
仅仅是这一个背影,安禾就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是林薇,却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眼神明亮的林薇了。岁月的风霜和命运的残酷,在这个背影上留下了太过沉重的痕迹。
“林薇?”安禾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轮椅上的女人似乎颤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苍白、消瘦、写满倦怠和迷茫的脸庞。眼睛很大,却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安禾的方向,过了好几秒,那眼底深处才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嘴唇轻轻嚅动,发出含糊的气音:“……安……禾?”
她还认得!
安禾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快步走上前,在轮椅前半蹲下来,握住林薇放在膝盖上、瘦得只剩骨节的手。那手冰凉。
“是我,林薇,是我,安禾。”她用力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来看你了。”
林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但随即又变得涣散。她喃喃地,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禾禾……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不怪你,林薇,不怪你。”安禾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林薇却像是没听见,眼神飘向窗外,又开始重复:“小栩……小栩不听话……他生气了……他去找他们了……错了……都错了……”
小栩!林栩!
安禾的心猛地一提,她强压住急切,放柔声音,像哄孩子一样问:“林薇,小栩去哪里了?你告诉我,小栩去哪里了好不好?我……我想见见他。”
听到“小栩”的名字,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猛地摇头,眼神里浮现出清晰的恐惧:“不……不能去……危险……他们欺负人……都欺负人……小栩生气……他打人……他……”
她语无伦次,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林薇,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没事的。”安禾连忙安抚,不敢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护士听到动静,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瓶。她对安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等,然后熟练地安抚林薇,喂她吃了点药。药物似乎有镇定的作用,林薇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护士低声对安禾说:“她清醒的时间不多,每次提到她弟弟,情绪波动就会很大。她入院是匿名的,费用预交了一年,但联系人填的是假的。直到她反复喊你的名字,我们才想办法查到你。安小姐,你真的是她朋友吗?她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她弟弟林栩,应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安禾苦涩地说,“护士,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到这里的?谁送她来的?什么时候?”
护士回忆了一下:“大概四个多月前吧。一个年轻男人送她来的,看起来风尘仆仆,很憔悴,话很少,交了钱,签了字(后来发现是假名),说是姐姐需要静养,拜托我们照顾,然后就急匆匆走了,再没出现过。林薇女士刚来时情况更糟,几乎不说话,最近这一个月,情绪才稍微稳定一些,偶尔能清醒一会儿,但……”护士叹了口气。
四个多月前……那差不多是林栩母亲去世后不久。他处理完母亲后事,带着姐姐离开老家,然后想办法将姐姐安置在这里,用假身份,预付了费用。之后,他就消失了,直到一个月前开始跟踪、踩点,策划了那场“盆栽坠落”事件。
这一切的时间线串联起来,让安禾不寒而栗。林栩在安置好姐姐后,就开始了他的“计划”。疗养院的费用不菲,他哪里来的钱?他这几个月在做什么?除了报复她,他还有什么打算?那句“一个都跑不了”像魔咒一样回响在耳边。
“护士,我能看看她的病历,或者,和她的主治医生聊聊吗?”安禾问。
“这……需要直系亲属或者监护人同意,或者警方出具相关文件。”护士为难道。
安禾理解地点点头。她看着又陷入自己世界的林薇,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责任。她不能放着林薇不管,也不能任由林栩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她拿出手机,走到病房外,先给负责案件的警察打了电话,告知了林薇在慈安疗养院的情况,并说明林栩很可能用假身份将其安置在此,请求警方介入调查,并希望能与林薇的主治医生沟通,了解情况。
警察对此非常重视,表示会立刻派人过来,并联系院方。
挂断电话,安禾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L”,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发了条信息过去。
禾禾:找到林薇了。在慈安疗养院。她情况不太好。林栩用假身份把她安置在这里,预付了一年费用。他可能急需用钱,或者有别的经济来源。警方已介入。
信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陆泽轩没有立刻回复。安禾也不在意,她发这条信息,更多是出于一种信息同步的义务感,以及……或许内心隐秘处,也希望借助对方的力量更快找到林栩,阻止他。
回到病房,林薇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安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她。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安禾想起大学时,她们挤在宿舍的小床上,分享一包零食,畅想未来的日子。那时她们都以为,未来是星辰大海,是无限可能。
谁能想到,命运会如此残酷。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两名警察赶到了疗养院,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中年女医生。经过警方与院方的正式沟通,安禾得以在场旁听。
医生介绍了林薇的情况:“患者林薇,入院诊断是重度抑郁伴有焦虑障碍,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她有严重的自我否定倾向和被害妄想,经常重复‘是我的错’、‘他们要害我’等话语。情感反应迟钝,社交回避。经过这几个月的药物和心理干预,情绪失控和自杀倾向有所缓解,但认知功能和社会功能受损依然严重。她很少提及过往具体经历,偶尔清醒时,会说‘结婚’、‘孩子’、‘痛’等零碎词语,情绪会非常激动。我们判断,她很可能经历过重大的情感创伤和应激事件。”
“关于她弟弟林栩,她偶尔会提到,但一提到就会很恐惧,说‘弟弟不听话’、‘弟弟做坏事’、‘会抓走’,然后拒绝再交流。送她来的那个年轻男子,登记的假名是‘林峰’,我们这里有当时留的身份证复印件(经查是伪造的),和监控拍到的侧脸,已经交给警方。”
警察将拿到的假身份证复印件和监控截图发给安禾确认。虽然照片模糊,但安禾一眼就认出,那侧影和之前在小区监控里看到的连帽衫身影,以及记忆中的林栩,极为相似。
“医生,以她目前的状态,如果见到她弟弟,会怎么样?”安禾忍不住问。
医生沉吟了一下:“很难说。可能刺激她病情反复,也可能……如果她弟弟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和牵挂,适当的、温和的见面,在可控环境下,或许对她恢复有微弱帮助。但前提是,她弟弟的状态是稳定的、善意的。如果她弟弟表现出攻击性、或者提及不好的回忆,那对她将是灾难性的刺激。”
安禾的心沉了下去。以林栩目前偏激、充满恨意的状态,他显然不属于“稳定、善意”的范畴。
警察做完记录,提取了相关资料,表示会立刻利用这些新线索加大力度搜寻林栩,并会在疗养院附近也布置一些警力,以防万一。同时,他们也正式通知安禾,鉴于林栩行为具有明确的针对性和危害性,且其姐林薇在此,不排除他会再次前来,警方会将她列为重点保护对象之一,加强日常关注,并提醒她绝对不要独自前往偏僻地方。
警察和医生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安禾看着沉睡的林薇,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找到疗养院的负责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作为林薇登记的联系人)和意愿,在警方备案和院方允许的情况下,她愿意作为朋友,定期来探望林薇,配合医生的治疗,希望能对她的康复有所帮助。同时,她也预缴了林薇接下来半年的部分基础费用——这是她目前所能拿出的极限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在她能力范围内,她想照顾这个曾经的朋友,或许,这也是化解林栩心中恨意的一线希望。
忙完这一切,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泽轩的回复。
L:知道了。费用问题不用你承担。人已加派在找,有消息告诉你。自己小心。
依旧简短,但信息明确。他知道了,并且接手了寻找林栩和保障林薇后续费用的事情。那句“费用问题不用你承担”,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风格。
安禾这次没有拒绝。她知道,在这方面,陆泽轩的能量远比她大。找到林栩,解决这个隐患,对所有人都是解脱。
她回复了一个“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林薇在这里,如果林栩还关心他姐姐,他可能会来这里。能不能……请帮忙留意一下疗养院周围?”
这次,陆泽轩回复得很快。
L:嗯。
只有一个字,但安禾知道,他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警方没有传来突破性的消息,林栩仿佛人间蒸发。物业的保安依旧每天巡逻,新装的摄像头沉默地工作。安禾照常上班下班,只是更加小心,尽量避免夜间单独外出,回到家也总会仔细检查门窗。她每隔一两天就去疗养院看望林薇,陪她说说话(尽管大多数时候是她在说),帮她梳梳头,读点轻松的新闻。林薇的情况时好时坏,但偶尔,在她清澈的瞬间,会对着安禾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让安禾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泽轩那边偶尔会发来简短的信息,告知调查进展,比如确认了林栩在城中村打零工的具体地点(但人已离开),查到他曾在一个非法借贷平台有过借贷记录(已偿还),但最新的行踪依然成谜。他似乎在刻意躲避一切追踪。
这天是周末,安禾又去疗养院看望林薇。林薇今天精神似乎好一些,安禾推着她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晒太阳。阳光暖暖的,花园里开着晚秋的花,气氛宁静。
“薇,你看,那朵菊花,开得真好。”安禾指着不远处一丛金色的菊花,轻声说。
林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有些迟滞,但似乎确实在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说:“……小栩……以前……也摘花……给我……”
安禾的心猛地一颤。她屏住呼吸,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小栩摘花给你?什么时候呀?”
林薇的眼神又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家里……妈妈喜欢……他摘了……被骂……他哭……”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安禾听懂了。是小时候,林栩摘了花想给妈妈,可能摘了别人家的,被骂了,委屈地哭了。很平常,甚至有些温馨的童年碎片。
“小栩是个好孩子,心疼妈妈,也心疼姐姐,对不对?”安禾温柔地说。
林薇缓缓地点了点头,一滴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涸的眼角滑落。“……我对不起他……我没用……保护不了他……让他……学坏了……”
“不是你的错,林薇。”安禾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坚定,“小栩只是一时走错了路。我们会找到他,帮他走回正路。你也要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和小栩,一起重新开始,好吗?”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丛菊花,眼泪无声地流淌。
安禾心里又酸又痛。她知道,林薇虽然神志不清,但内心深处对弟弟的牵挂和愧疚,从未消失。这份牵挂,或许是唤醒林栩良知的唯一钥匙,也可能是刺激他更极端的导火索。她必须尽快找到他。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安禾心事重重地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陆泽轩。
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陆泽轩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禾,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从慈安疗养院出来,在等公交。怎么了?”安禾心里一紧。
“待在人多的地方,不要上公交,也不要打车。打开手机位置共享,发给我。我的人刚刚在监控里看到,林栩在疗养院附近出现过,二十分钟前。他很可能还在那一片,或者……在跟踪你。”
安禾的血液瞬间冰凉。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公交站台只有零星几个人,马路对面是绿化带和小公园,树木在渐起的秋风中摇晃,投下片片阴影。远处,是匆匆的行人和车流。每一处阴影,每一个陌生的人影,此刻都仿佛潜藏着危险。
“我……我看到了,有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在马路对面的树后面,好像……在往这边看。”安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看到了,那个身影,和监控里模糊的侧影,以及记忆中那个清瘦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是林栩。他真的在这里。
“别动,别看他,自然一点,往旁边的便利店走。我马上到。”陆泽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电话那头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
安禾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马路对面,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只是等车等得不耐烦,转身朝着旁边一家灯火通明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
她能感觉到在线杠杆配资,那道视线,如影随形,钉在她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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