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部小成本潮汕方言片上映，你可能会预料到东南亚各地华人被唤起乡愁潸然泪下。但你绝对预料不到的是，它在一个人口七成多都是华人的现代城邦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舆论危机”。更离谱的是——唱衰和恐慌的核心，来自当地主流媒体自身的评论专栏。没错，我说的正是近来联合早报对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高规格反应。事情得从头说起。这部小成本电影，全片95%台词是潮汕方言，主演是素人，制作成本仅1400万人民币。但就是这样一部怎么看都没商业企图的作品，在上映后竟冲到了17亿人民币票房，豆瓣评分飙升到9.1分，让许多商业大片眼红不已。故事的核心在于侨批：上世纪40年代，一位潮汕青年逃避抓壮丁“过番”下南洋，在泰国结识了华人女子谢南枝，青年不幸遇难后，谢南枝以他的名义继续给家里写信寄侨批，一寄就是18年，撑起了留守妻子和三个孩子的家。全片没有一句政治口号，没有一丝宏大叙事，有的只是跨越半个世纪的情义与乡愁。就是这样一部极度纯粹的情感电影，却在登陆新加坡之前被本地官媒定性为“统战武器”。5月21日，联合早报驻北京特派员沈泽玮撰写专栏文章《〈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文中把这部电影定义为“统战工作的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软处，用情去完成攻心”。她在评论区甚至直接“教”新加坡华人要怎么摆正身份——“第一你是新加坡人，第二才是新加坡华人，最后才是祖籍潮汕”。套用网友的评论：“这简直比我们自己还怕我们认祖宗。”时间到了6月14日，联合早报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韩咏梅又发了一篇题为《后真相时代看〈给阿嬷的情书〉》的文章。一开篇，她倒是说了句人话——“我不完全赞成同事的观点。”但接下来的逻辑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她指责网络上有组织地在煽动新加坡种族对立，称那些“新加坡越来越印度化”的评论是“境外影响力行动”和“认知战”的表现。我寻思了一下时间线：最早把“统战”二字甩上台面的是你们联合早报自己的特派员，引爆舆论场火药桶的也是你们媒体自己。现在看着讨论失控了，网民开始质疑新加坡的政治结构和族群平衡了，你反过来倒打一耙，把锅全甩给“境外势力”。韩副社长的文章标题叫“后真相时代”，我却觉得这个标题起得绝妙——因为文章里最大的“后真相”，就是把引爆舆论的先锋身份藏起来，然后哭惨说有人欺负我。那为什么这部电影能让新加坡的精英阶层如此惴惴不安？仅仅是因为它在中国大陆火了？显然不是。这部电影真正刺痛他们的，是它那不需要任何政治修辞，仅凭母语方言和侨批故事就能激起的情感洪流。为什么？因为过去几十年里，新加坡始终警惕甚至刻意斩断华人与“故土”之间的一切精神纽带。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李光耀时代的新加坡推行英语为第一官方语言，关闭南洋大学，系统性地以“去中国化”来建构新加坡国民身份认同。所谓的多元种族政策，在精英层面直接演变为一种“刻意疏离”：舞龙舞狮等传统文化活动层层审批、活动范围受限，被当成“过于喧哗”来管制。这些做法的出发点当然可以理解——新加坡是独立的主权国家，不愿被邻国视为“第三中国”。但问题在于，政策的度过了几十年，渐渐变成了一种矫枉过正的恐慌：连一部电影都不敢让国民单纯地看，生怕谁看了以后会想起自己是华人。况且，如果多元融合才是正道，那为什么华人在国家权力核心的比重越来越微不足道？数据会说话。今日新加坡，华族公民占总人口的七成以上，但总统是印度裔尚达曼，外长维文是印度裔，内政部长尚穆根是印度裔，教育部长詹尼尔也是印度裔。印度裔在内阁的占比已超过25%，在公务员管理岗位更是接近40%。一个不到总人口十分之一的族群，却占据了接近三分之一的顶层要职。星展银行CEO高博德是印度裔，常年霸榜新加坡“打工皇帝”。这也不是偶然。印度裔有着全球公认的抱团互助能力，加上英文和英联邦体制的天然优势，配合新加坡与印度签署的全面经济合作协定为专业人士铺设的绿色通道，一切都让这个从人口上看不起眼的社群在权力版图上迅速攻城略地。一边是华人在关键岗位上的集体消失，一边是精英阶层对文化认同的如临大敌，哪有不忿之理？有人替新加坡辩解说：没办法，小国生存太难了，只能去中国化，只能把“我是多元种族”挂在嘴边，以取信于周边国家。我也承认新加坡的建国过程确实充满了地缘政治的险滩。但问题是，这真能解释一切吗？放眼看看泰国。美军常年在泰国驻扎，每年联合军演三十多场，军事上深度绑定西方体系。可他们的总理照样大摇大摆地对着镜头说：“我的爷爷是从广东来的，我是100%华人后代。”人家没觉得承认族裔会动摇国本，也没见泰国因此变穷或者被美军的驻军吞噬。再往西看，阿联酋更是一个极端的参照样本。印度裔在其人口结构中占到了近35%，按理说权力分配早该失衡了吧？但人家宪法里写得明明白白：总统、法官和国防部长，必须是本地阿拉伯人。划得清清楚楚。经济开放照做，政治底线守得死死的，也没见出什么大乱子。说到底，新加坡没有人逼着它去华人化，那条路真的是自己选的。选的时候，也许是为了生存，但执行了几十年以后，它已经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阉割——看到情义就想到统战，看到乡愁就想到内斗，看到族群失衡，第一反应是把问题推给境外势力。所以在我看来，真正让新加坡媒体“破防”的，真的不是什么“认知战”，也不是什么“恶意与虚假评论”。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简单，也远比他们想象的赤裸：一个小小的潮汕方言电影，用情义、侨批、方言三个词，勾起了他们用几十年时间精心修筑的那面“身份防火墙”上的一道裂缝。而那面防火墙的另一边，站着的是七成人口血脉里从未消失过、也不该消失的情感基因。一声阿嬷，你说它是“统战”。一声阿嬷，我觉得那只是个孩子想家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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