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维的母亲出身博陵崔氏,这是在五姓七望中也居于前列的名门,只是她的丈夫早逝,王母崔氏独自养育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大,还都培养成才,自有一番艰辛。
长子王维自不必说,最终官至尚书右丞(正四品下),诗、文、乐、书、画都擅长。
次子王缙,协助名将李光弼平定安史之乱,历任河南副元帅、河东节度使,最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成为宰相。王缙同样多才多艺,尤其擅长草隶书法,当时有“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的说法—“左相笔”指的就是王缙的书法,“右丞诗”是王维的诗。能与哥哥并称,可见其才华不输王维。
三子王繟,任江陵少尹(从四品下)。
五子王紞,太常少卿(正四品上)。
四子和六女,史书中没有明确记载,可能留在家中侍奉母亲没有出仕。
孩子们不仅各自发展不错,而且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尤其是王维和王缙兄弟两个,在少年时期,王维以文采扬名后就提携王缙一起到长安闯荡。王缙也对兄长十分维护,安史之乱中,王维没来得及出逃长安,从而被叛军擒获,被安了一个给事中的官职,叛乱平定后,因担任伪职要被治罪,王缙上书请求用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最终王缙官职被降低品级,换取赦免王维。王维去世后,王缙奏明唐肃宗,整理编订了王维的文集,不仅让后人能读到这么优美的诗篇,更使王维流芳千古。
王维晚年也向皇帝为王缙求情,在《责躬荐弟表》中列举王缙的五个长处,检讨自己的五个短处,恳请将贬谪在外的王缙调回京城。
王维对母亲的感情极深,奉母至孝,无论是终南别业还是辋川别业,王维营建这些庄园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能让笃信佛教的崔氏能够有一个清静的环境,从而更好地颐养天年。当然,并非王维一人对母亲尽孝,其余孩子也都如此,王维购置辋川别业时候钱财不足,兄弟们也都出资相助,目的只有一个,让母亲住得舒适顺心。只是由于王维在天宝五载之后,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崔氏。
据说每当王维离开别业外出,母亲崔氏就会坐在高处的一个高台上,眺望着山口,等着王维归来,当地人称此处为“望亲坡”。而王维每次回到辋川,一到川口就挥手高喊母亲,好让她早点知道自己平安归来的消息。
就这样,从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到天宝九载(公元750年),王维公务之余,在终南别业和辋川别业与母亲相互陪伴,度过了十年的悠闲时光。其间也与好友诗酒唱和,留下了以《辋川集》为代表的诸多山水名篇,也留下《辋川图》这样的山水名画。
只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天宝九载(公元750年)正月,崔老夫人偶感风寒,卧病不起。王维“遍访名医”,但病情不见好转。二月的一个黄昏,崔氏把孩子们召集到身前,交代了几句身后事,便安详端坐着阖上了双目。
王维在母亲“坐化”后,向皇帝上疏《请施庄为寺表》,表达原意捐出终南别业的庄园,改建为寺院。他在表中描述自己的母亲“故博陵县君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年,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而自己捐出庄园改为寺院的目的是“上报圣恩,下酬慈爱”。最终唐肃宗应允,并赐名“清源寺”。这座寺庙到了清朝被改称“鹿苑寺”,并且一直保存着王维的祠堂。现在,鹿苑寺也已不复存在,但寺庙的基址还在,偶尔也能在农田和荒草之间发现一些唐朝的碎旧砖瓦,很多研究王维的学者,例如台湾学者简锦松等人曾到蓝田县实地踏勘。在辋川迎接世人的只有一棵王维亲手栽下的银杏树,历经1300年的风雨之后,更加枝繁叶茂。能证明这一切的文物,还有保存在蓝田县文物部门的石刻《辋川图》,这是宋代画家郭忠恕等人临摹王维的画作《辋川图》后制成的。
子欲养而亲不待,王维在丁忧三年的期间,始终怀着深深的悲痛之情。
根据《尔雅·释诂》的解释,“丁”是遭逢、遇到的意思,丁忧就是指遇到父母的丧事,后专指官员居丧。按照丁忧制度,如若父母去世,无论担任何官何职,从父母丧事的那一天起,必须辞官回到祖籍,为父母守制27个月。这个时间的由来是用9个月代一年,27个月,就算是守孝3年了。
王维从天宝九载(750年)春开始,“解官去职,屏居辋川”守丧。在丁忧期间,王维“摒绝一切人事,蔬食水饮,躬耕田亩”,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清苦生活,以至于“柴毁骨立”,瘦得皮包骨头,老朋友来探视都不敢相认。
在这种状态下,他少数的几首诗歌作品,大多忧伤凝重。
其中《酬诸公见过》一诗,王维在诗题下自注:“时官未出,在辋川庄。”“官未出”是个倒装结构,“未出官”的意思,就是没有外出为官,虽然没有明确说明是“丁忧期间所写”,但足以判定此诗作于丁忧期间。“见过”的意思是对别人在拜访的自己的一种谦称。
这首诗没有写明是赠给哪些来探望、安慰他的朋友,但从“诸公”一词来看,应该是好友们相约一起登门的。
全诗较长,我们节选开头和收尾的几句:
嗟予未丧,哀此孤生。
屏居蓝田,薄地躬耕。
岁晏输税,以奉粢盛。
晨往东皋,草露未晞。
暮看烟火,负担来归。
……
还复幽独,重欷累叹。
这首诗开篇就是“嗟予未丧,哀此孤生”,叹息我还没有死去,但是也为自己孤独无依的活着而感到悲哀。这种丧母之痛贯穿了整首诗,后面描写了自己在丁忧期间的简朴生活,即便是朋友来了,再也没有喝酒赏月,弹琴长啸的兴致,简单招待过后,朋友们离去了,用自己“还复幽独,重欷累叹”的状态结束全诗。“还复幽独,重欷累叹”的意思是自己又回恢复了静寂孤独的生活,情不自禁地多次唏嘘哭泣,屡屡叹息悲伤。
除了悲痛之外,王维在居丧期间,更有时间思考人生的意义,充满哲思的《秋夜独坐》也是这个时候写就的: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
这首五律前四句写景,凄凉孤苦;后四句议论,顿悟人生。
首联中,“独坐”的是王维,而“空堂”的空,是少了慈祥的母亲。
颔联中,“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写得都是生命的凋零:室外秋雨淅沥打落的山果,这是果树从发芽、抽枝、开花、结果之后,果实的最终归于大地;室内灯影摇曳,哀鸣的是一生只有一个季节那么短暂的草虫(夏虫不可语冰)。相比起这些,人类的处境似乎就容易接受了。
颈联的两句是对人生的认知:“白发终难变”——头发白了就是白了,别想着改变(染黑);“黄金不可成”——能得长生的丹药终究难以炼成。炼丹服药尾联是化解这一切的方法:“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要想摆脱生老病死的痛苦,唯一的办法是学佛,达到“无生”的境界。
“无生”并非是“没有了生机”,而是佛家术语,意思是“无生无灭”,类似心经中描述的“不垢不净”“无受想行识”的涅槃境界。万物有生必有灭,只有从根本上消除对“生”的执着,才能超越死亡带来的痛苦。
原来,王维心中“行到水穷处专业配资网,坐看云起时”的旷达,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了太多后才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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